『不管你們相不相信,』一如往常,深夜連上BBS,手指在鍵盤上飛舞,『我殺了人了。』
一串噓聲及嘲笑接踵而來,鏗噹匡啷,零碎而冰涼地在空氣中流動。
我笑。本該是這樣──BBS總是虛虛實實,真假難辨。美幻之下,不過是眾人的焦慮;喧鬧背後,也只是現代人的不安,如此而已。
『為什麼?』唯一的回應,小柔。
『你相信?』
『你有理由騙我嗎?』
我又笑了──多理直氣壯的答案──不過,深夜一點半,該是打點打點的時候了,『我是誠實的惡魔,』手指緩舞,猶如彩蝶點花休息,『我要去冒險了。』
『祝福你。』伴隨一朵微笑。
切斷電源之前,忍不住輕吻了一下螢幕,『謝謝你。』拍拍電腦桌面,帶著一絲神異的激動。畢竟,要道別了。『不要害怕,成長是需要勇氣的……我們都太寂寞,需要受傷才能真正飛翔……』
扛起比往常都沉重的行囊──一齣精采的戲碼,演員總要有萬全準備──緩緩轉開鐵門,『別了。』這次,是真的不會回來了。
步出大門的一刻,不知道為什麼,一股笑意油然冒出來,難以抑止。
『那個位子是誰?』
『風翔,』阿宇想了想,『今天好像病假吧。』
『喔……叫他記得補請假。』
駛向花蓮的火車充滿光潔的晨曦。
今天是上班日,車廂內空空蕩蕩,一夥要去爬山的大學生活力四射地嘻嘻哈哈,與在暖陽下半睡半醒的老人成了極強的對比。
輕啜一口香濃的焦糖瑪琪朵,我啃起三明治來,順手翻出那本《焦慮的現代人》。我一向喜歡佛洛伊德,雖然新佛洛伊德學派的思想有些的確太偏激了,但這本已經翻爛的書仍深深令我著迷。
嘿,小柔傳簡訊來了。
『沒去上課?生病?保重喔……』
死阿宇,那麼早就告訴她幹嘛……我笑著回覆,『我在冒險,妳忘了嗎?……別替我擔心,惡魔不會有事的……』
呵,焦慮的現代人──真是對極了。
『對關懷的病態需求,』我低聲朗誦起來,以一種近乎神聖的喉音,『有些人的最主要需求,是被關愛或稱譽;同時他也不擇手段的滿足這種慾望。……也有人的需求,是為求成功或獲取權力或佔有的慾望所推動。也有人的傾向,是使自己孤立隔絕,不與人們來往,封閉自己,不依賴別人。』
罐頭式的廣播在空氣中輻射,『下一站:花蓮。』
嚥下三明治,蛋香與咖啡醺氣蒸潤成一團通體舒暢的感覺。我豁然起身,對著車廂內的人們喊,『嘿──你們,殺──過──人──嗎──』
眾人寂然,面面相覷。
火車咚咚咚咚緩下來,伴著輕微的震動,『各位旅客,花蓮站到了,下一站……』
『不要害怕,』我笑著,『人一生總要做些瘋狂的事,我只是比你們都多了點瘋狂。』
跳下火車之前最後看見的,是我留下名字之後,眾人焦灼錯愕的目光。
要有一點瘋狂才能創造歷史。
『……北市中正區民宅昨天凌晨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滅門血案……現年三十九歲的林姓屋主、三十六歲的妻子與八歲的女兒共一家三口,被發現慘死於家中床上,三人死因皆為頸部一道深達十多公分的致命刀傷,這也是屍體上唯一的傷口。現場沒有打鬥痕跡,據研判三人均是在睡夢中遭歹徒攻擊致死……三具屍體被發現時仍很安詳地躺在床上,衣物整齊,覆蓋棉被。家中的財物被搜括一空……目前行蹤不明的十七歲長子林風翔涉有重嫌,據傳已逃往東部山區,警方正全力追捕中……』
『大家晚安啊……』一如往常,我連上BBS,漆黑的背景,文字如流星般閃爍耀眼。
『你是風翔本人嗎?』
『你真的把全家殺了?』
『你在哪裡?』
『你打算怎麼躲警察?』
『你要自首嗎?』
『你不是在東部?住山上嗎?』
『你身上有多少錢?』
『你殺人的時候感覺怎麼樣?』
我嘆了口氣,人類果然是那麼愚蠢嗎……按下F,開啟廣播,『(廣播)我是林風翔本人沒錯,我確實殺了全家人也沒錯,其他的,我不想多說。』
接著,我切斷了呼叫器。
BBS的美幻,不過只是美幻而已。
小柔傳了簡訊給我,『進聊天室。』
於是,我熟練地切進我們習慣碰面的網頁,鍵入密碼。
『你在哪裡?我很擔心……』
『(笑)別替我擔心……惡魔不會有事的。』
『……為什麼要殺人?……』
『你有想過嗎?什麼是家庭?』
『嗯……』其實這是一個不難回答的問題,只是此情此景,她也難免為之語塞,『家庭……是一個可以和家人在一起,可以休息的地方吧……』
我笑,『你喜歡你的家人,對嗎?』
『當然。』
『那如果我不喜歡呢?誰規定我要接受沒有經過我選擇的家人?』
『……可是畢竟他們養你育你啊……』
『那就代表他們是對的嗎?那就代表我必須認同他們嗎?為什麼我要接受我不喜歡的?』
『可是……』
『家庭制度攜帶了太多舊時代的遺雜,甚至貫穿整個人類的文明……最初的階級、佔有、支配、權力,甚至是性觀念,都始於家庭。』我下了一個結論,『我不喜歡家庭制度。』
一分鐘的沉默。
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……真的……我可以幫你……』
我又笑了,『別那麼難過,』不過,這次的笑容多少帶著英雄式的無奈,『你知道唐吉訶德嗎?』
『嗯。』
『面對這個世界,究竟是你們比較瘋,還是唐吉訶德?』
『我不懂……殺人怎麼說都是錯的……』
『(笑)對錯是誰規定的?不是妳也不是我──是那些沒有勇氣、智慧與力量的人們,你懂嗎?』
『(嘆氣)……你會回來嗎?』
『我保證。』即便我在電腦中植入了匿名程式,上網三十分鐘仍然是相當危險的,『我必須下線了。』
『嗯……雖然很想叫你回來……但是……還是祝福你……』這次,沒有微笑。
『晚安。』
多燦爛的冒險,千百年來無人能出其右。
拿起電話,向飯店要了一份西式晚餐,『再加一瓶紅酒。』
拉開窗簾,台北盆地夜裡的燈火,透過落地玻璃映在我的身影上,明明滅滅,遙遠而熟悉。
刑事局長林戎凱,台灣大學法學博士,美國維吉尼亞大學犯罪學碩士,國內犯罪心理學權威……跑馬燈俗氣地交代了他的身分,主持人開始今天的訪問。
『我當差當了三十年,這是我看過最毛骨悚然的殺人案。』其實刑事局長一直是我很欣賞的政府官員──像他這樣熟讀犯罪心理學的條子不多了,『一般來講,對親屬的殺害分為兩個典型。一個,是不見血的殺人,像下毒或勒殺,因為凶手不想看到血,看到血,他怕自己會退縮;另一種是直接亂砍,屍體上通常會發現大量所謂無意義的傷痕──一般會超過十五道──這個典型裡,兇手是想藉著砍殺的儀式「物化」親人……』
『我並不笨好嗎?』看著電視,我笑了,『犯罪心理學的書我看得多了……』優雅的早晨,血腥瑪莉微辣的酒香仍在口中漂浮,『這種簡單的陷阱就想把我引出來,真是笨到家了……』
『這件案子,完全不符合這兩個典型……我們發現的屍體都是一刀斃命,乾乾淨淨,簡直就像完全不認識被害人的職業殺手一樣……在殺完人之後,他還從容不迫把家中財物全部拿走……』讓官員說這麼多廢話,不像警方一貫的原則──我知道他想做什麼,『還很輕鬆地坐火車到花蓮,在座位上看書喝咖啡……最不可思議的是,他只是個成績中上、家庭正常,而且人緣不錯的C中高二學生……實在讓我懷疑,是不是這個社會病了……』此時他的表情誇張而驚訝,像在述說一段精采的urban legend。
『謝謝。』我舉起酒杯,向他致意。
『這傢伙很危險,』多棒的結論,『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凡的高中生,清清秀秀,很有禮貌,說話面帶微笑,而且才華洋溢,精通化學和電腦,寫得一手好字好文章,還會彈鋼琴……我們也調查出來,他在學校社團裡學了兩年的自由搏擊……』
關掉電視,我動動筋骨,揹起背包,頭也不回走出門外。
穿著不甚整齊的C中制服,在放學時刻走進這氣象宏偉的國中校園,看起來像極了一放學就匆忙趕回母校看老師的乖小孩。
嚴格說起來,我也的確是回來看老師的。
想至此,忍不住笑,很開心很開心地笑了。
『我打你罵你是為你好,你知道嗎?』
『考那麼爛,要唸到哪裡去?XX高職嗎?』
『十一班有幾個人進全校前一百,你們呢?笨蛋!我們班有多少人在五百名外?搞什麼鬼!』
『放學通通給我留下來,成績那麼爛,回什麼家啊!』
『林風翔,你推甄推不上的啦,乖乖留下來陪我們等聯考吧……』
『我也是為妳好啊……』從大門走出校園的時候,我喃喃自語,竟忘了跟警衛道別。
換了件T-shirt,跳上計程車,『去桃園,不要走高速公路。』
傍晚的夕陽灑在身上,有種難以名狀的慵懶。司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,我笑,『開慢一點沒關係,忙了一天,我想休息一下。』
『你是高中生?』
『我已經大三囉,』懶懶躺在後座,『今天到處去看老師,』笑著吐了吐舌頭,『真的好累。』
司機沒有多問什麼,往夜色裡駛去。
剛下車,手機響了,是阿宇。
『怎樣?』
『你瘋了嗎?』
『對。』我的口氣中有著不屑的笑意,『怎麼現在才打?』
『我……』他有些辭窮,『林風翔,你不要再殺人了。你現在在哪裡?』
我嘆了口氣,『我並不笨,手機可以追蹤基地台位置……』另一端的阿宇咿咿嗚嗚了一陣,看來我猜對了。『你太不了解我,我卻太了解你……』
『呸,你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高中生而已!』他惱羞成怒。
我笑,『我比你勇敢,也比你聰明。』
『我知道你在桃園,』阿宇應該還不知道我去過學校,『你想出境?出個屁,最好是警察抓不到你!』
『人們都太無知。』直接關掉手機,結束這段不怎麼愉快的對話。
夜已大黑,我只能獨自走向未來。
天才殺人魔 再現台北
【本報記者/綜合報導】昨日傍晚,位於台北市的信成國中發生一起兇殘的殺人案。現年四十一歲的王姓英文老師,於下午五點半左右被發現陳屍於學校教師用女廁,全身赤裸,遭人將頭部壓入水中窒息而死。事後警方調出錄影監視畫面,發現疑似犯下日前滅門血案的林姓學生,身著C中制服,偽裝成返校探望師長的學生進入校園……王姓教師為林嫌的國中導師,據記者私下查訪,發現王姓教師教學嚴格,時常對學生大吼大叫,甚至長期進行體罰,與校長口中『認真教學、溫柔婉約』的形象有所出入……警方表示,在逃的林姓嫌犯精通駭客與炸彈技術,並在社團內學習武術長達兩年,冷靜狡猾,在犯案之後甚至一如往常上網聊天,行徑十分囂張。
但由於林嫌未滿十八歲,且並非現行犯,礙於法規,警方無法公布其照片供民眾檢舉。
『停止!』小柔的簡訊只有短短兩個字與一隻刺眼的驚歎號。
撥電話過去,響了八聲才接,『妳很害怕嗎?』
『警察剛剛來找過我了……』
『惡魔無所畏懼,』一旦通話,基地台的訊號就會立刻被警方鎖定。不過,我不怕。大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倚老賣老。不管經歷多少滄桑,人類始終一樣無知,絲毫不變。『我答應過你會回來,不是嗎?』
『他應該在捷運上,往淡水,剛過民權西路站。』
『去圍他。』其實局長明白,在電視上他只講對一半。林風翔很危險沒錯,因為種種跡象顯示,殺戮尚未結束。但另一方面而言,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一個高度組織化的殺人犯,會小心翼翼不濫殺無辜──他只殺他想殺的人。
就像誠實的惡魔。
『嫌犯可能擁有炸彈技術,所有警員皆配備一級武裝。根據基地台信號,目標已往淡水站移動,將主要警力部署在淡水總站,聯絡各地分局、派出所加強民權西路站以西的巡邏,保持每站十單位的武裝警力……』
『達達主義既然不講求外表的形式,同時彼此缺乏一致的目標步驟,很難稱作哲學,』美術教室裡一片漆黑,催眠般的單調口白,穿插在幻燈機喀喀跳片聲之間。『可謂反美學的美學……自始至終都在反對體制下的藝術……』然而,學生多已沉沉睡去。遲到的學生三三兩兩,魚貫而入。
『不要掛電話。』我記得我是這麼跟小柔說的。那支不斷發出訊號的手機,應該已經隨著捷運,抵達淡水站了吧。
『各地的達達主義除了攻訐過去及當時的藝術,也否定達達自身的藝術……』在這種瀰漫藝術氣息的場域裡,惡魔現身總是件諷刺的事。
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。
一片漆黑中,我拍拍熟睡中的阿宇,『睡醒了嗎?』
他嗚嗚嗯嗯答了一句,睡眼惺忪。
我笑,湊近他耳邊,『你知道為什麼達達主義必須經過四分之一個世紀,才能被人們所接受嗎?』
『什麼啦,』阿宇甩甩頭,『吵死了……』
『面對自己的靈魂是需要勇氣的。』阿宇像被針刺到似地清醒過來,猛一回頭,瞪大了眼,『你……』
我逼近他滿是訝異惶恐的眼眸,『而人類始終缺乏勇氣。』
阿宇全身陡然一震,幾乎從位置上跳起來。
我,則笑著扣下板機。
(本文摘自皇冠雜誌623期)